《社交网络》的前5分钟

社交网络，一部由大卫・芬奇（David Fincher）¹导演的电影，我不是第一次看它了，但是这次看又有一些新的体会。

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来重温这部电影？或许是因为前几天读到了一个MIT毕业生的博客，这让我想起我恰好就读过的波士顿大学。这两所大学都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，隔查尔士河相望。而波士顿大学，在《社交网络》的开头被狠狠调侃了一下，所以我对这部电影有着特别的印象。

虽然这部电影是基于真实事件改编，但是我谈的人物只是电影中表现的人物，和他们现实中对应的原型并无关联。

电影的第一个场景就让人非常印象深刻，一下子就抓住了我。它描述了一个非常戏剧性的剧烈冲突，并在短短5分钟的时间里把主人公Mark的心理展现得活灵活现，埋下了许多伏笔（很多无法在这里谈到），并且描绘了整个故事的起因。这个场景的节奏非常快，或许是因为Mark的语速就很快。

在第一个镜头开始之前，Mark关于中国高智商人口要多于美国总人口的评论就已经开始了。然后，Mark和Erica出现在一间嘈杂的酒吧里，隔着一张小桌子相对而坐，面前各摆着一扎啤酒。为什么要谈论中国的高智商人口？其实这只是Mark为了提到自己在SAT考试中取得了满分的引子。Erica听到这个消息时，她的表情看起来是惊喜、好奇和难以置信的混合，看起来她此时的心情还不错，并且对Mark考了满分印象深刻。Mark接着说起自己应该如何在人群中脱颖而出，或许可以去参加阿卡贝拉合唱团、划船比赛或是发明电脑芯片……而Erica则提到了一个她或许会后悔提到的事情：或许Mark该加入final club。在Erica说这句话时，镜头第一次正对着她，而由于Mark和Erica是相对而坐，此时观众正是在用Mark的视角看着Erica说这句话。这样特别的镜头安排正是在暗示这句话对Mark的感受有重大影响。

Final club这东西的历史复杂，三言两语难以说清。把它翻译成“俱乐部”或许不如“兄弟会”妥当，因为所有成员的性别相同。²它是一个邀请制的组织，被邀请的人还需要通过一系列考验，才能真正被认可为组织的一员。而为加入组织设置如此多困难的理由，则是组织里的成员往往有某些背景、资源、或能力，成员们会互相关照，互通有无。而这些人在毕业后往往能在社会中支配更多的资源，占据更有利的位置。因此，一旦成为某些古老而知名的兄弟会的成员，无疑是对未来成功的一个助力。而这，也使得成为这些兄弟会的成员，甚至只是得到邀请，成为了值得夸耀的事。至少，Mark是这么想的。

兄弟会象征着Mark心中一个重要的侧面，对出人头地的渴望。从Mark向Erica提到他在SAT考试中得到满分，并且想要进一步脱颖而出，可以看出Mark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，而兄弟会在他看来，就是证明自己足够优秀，拥有光明未来的一个重要途径。

Mark的野心或许和他的自卑是一体的。Erica接下来的一句话触动了Mark心中另一个重要的侧面，那就是对自己男性魅力的不自信。Erica说自己喜欢划船运动员。Mark则马上说自己不会去划船，并且把目光垂向了桌面。显然，运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，并且谈论这个话题让他感到不适。之后，他问Erica是否见过划船运动员，Erica则表示没有。于是Mark开始描述划船运动员，他着重提到他们要比他高大健壮。这反映了他不自信的来源：他是一个书生气的男孩，并不像那些运动员一样强健、阳光，是传统印象中女性会倾向于喜欢的男性形象。接下来，Mark质疑Erica既然喜欢划船运动员，就应该见过他们才对。Erica则说自己表示的喜欢，只是像女孩子们说自己喜欢牛仔一样的喜欢。或许是因为自尊心被刺激，Mark开始仔细分析Erica的话语，并试图找到前后的逻辑关系，然而放松的Erica可能只是凭感觉，想到哪说到哪。

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，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，Erica问Mark要不要点一些吃的东西。Mark似乎并不确定Erica的意思，于是问她是不是想要聊点别的。Erica用一种夸张加反讽的语气说：“不，只是自从我们开始聊兄弟会之后，我感觉我好像已经错过了一个生日。”³并且，她马上把话题转向Mark一开始提到的中国的高智商人口上，可是这却被Mark无视并打断，他继续谈论兄弟会。或许他真的没有听懂Erica话里的意思，或许他并不重视Erica想要谈论什么。

话题回到兄弟会上，Erica的另一句话又触动了Mark的自尊心：“你觉得哪个兄弟会最容易加入？”Erica说这句话时，镜头又一次正对着她。而Mark接下来的表现证实了他确实很在意这句话。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反问Erica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。Erica表示自己只是随便问问。又是一次对两人状态的对比，紧张的Mark试图找到因果关系，而Erica其实并没想那么多。

Mark表示任何一个兄弟会都不容易加入。他提到了自己的朋友Edwardo在暑假挣了30万美元，但Mark认为他连兄弟会的门槛都摸不可能，因为挣钱的能力在那里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印象。然而Erica的反应却没有如Mark所愿，她很明显对一暑假收入30万美元印象深刻。这又给Mark的内心增加了压力。

Mark仍然对Erica问他的那个问题的耿耿于怀，他感觉Erica认为最容易进入的兄弟会是他唯一有机会进入的。于是他问Erica是不是这个意思，而Erica对Mark这种盘问式的谈话开始感到不耐烦了，她认为Mark对兄弟会的痴迷已经发展到不正常的地步了。而Mark丝毫没有意识到情况不对，或者是意识到了但却不肯低头，他还在纠正Erica话中的错别字。

在被Erica问及为什么想要加入兄弟会的时候，Mark的第一反应是“因为那不是任何人想去就能去的（exclusive）”，或许是意识到这样说太直白地表现了他的野心，他又开始补充说因为有趣，因为这可以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。事实上，Mark的第一反应正是他心中对出人头地渴望的真实反映，他只是想要证明自己是优秀的人中的一员，有趣，有利都是次要因素。

Mark没有预料到Erica对兄弟会的话题如此反感，他开始说他需要Erica更支持他一些，因为如果他加入了兄弟会，他可以带Erica出入一些她本来没有机会出入的场合，认识一些她本来没有机会认识的人。而这句话触碰到了Erica的底线：她当场提出了和Mark分手，甚至差点骂了脏话。

此时，Mark为了证明他的观点——为了享受一些稀有的资源，你需要一些人脉——他举了一个最不该举的例子：因为Erica曾经和酒吧的门卫睡过，所以现在他们才能在坐这里喝酒聊天。⁴这当然冒犯到了Erica，于是她开始用“我需要学习”作为借口尝试离开。Mark按住了Erica的手，并开始道歉，然而为时已晚。Mark真心地和Erica说“你不需要学习”，并让她继续留下来聊天。Erica问Mark为什么这么说，Mark未经思考就说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：“因为你读的是波士顿大学。”⁵

最后，Erica给Mark留下了一句非常伤害他，但是或许正确的话：“你可能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计算机从业者，但是当你度过你的人生，以为女人们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文弱木讷时，我希望你知道我真心不这么认为，你不被喜欢只是因为你是个混蛋（asshole）。”当Erica说“混蛋”的时候，又一次，镜头正对着她的脸。这是Erica这一晚留给Mark的最后一句话。

所有这一切都在5分钟内，在Mark和Erica飞快的话语中结束。事实上，如果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，我绝对无法观察到这么多信息。我能看到的东西只是：一个聪明但不解风情的男孩惹恼了他的女朋友。然而，这个开场传递的信息，埋下的伏笔，就好像英雄之旅（Hero's journey）的起点，当英雄走过千山万水时，他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。